在易水河边一去不返的荆轲，是千古一人的刺客。《刺客列传》的五个刺客中，荆轲的故事和解析最为纷繁。立足传记文本，荆轲到底有什么魅力？
刺秦之辨析
荆轲刺秦，能否扭转燕国的困境？这大概是最直接、最关键的问题。荆轲刺杀秦王不成后，也说出“以欲生劫之，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”的宏图，似乎要证明此举意不在杀嬴政一人，而有战略上抑制秦国扩张，保存燕国等山东诸国的价值。
正如柳宗元的诗歌所言，“秦皇本诈力，事与桓公殊。奈何效曹子，实谓勇且愚。”经过“商鞅变法”改造后的秦国早已成了一具冷血严密的机器，杀死嬴政或可让秦国混乱一时，却不能从根本上阻拦其“农战之法”的前进步伐。
其次，秦国上下也不是信守承诺的君子，即便嬴政当场答应收兵，事后也暂时装模做样休整，几个月之后秦国势必会找其他借口出击（廉颇早就认识到这一点，所以在赵王赴渑池会时便在边境盛兵以待，而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蔺相如的临场发挥上）。荆轲的理由正好与传记开头“曹沫劫持齐桓”的事迹呼应，一成一败之间，恰是世风日下，秦国逐渐强大的差别——秦王没有对他国的顾忌，也不在乎“约契”的约束，这正是王朝统一、世道不复的前兆。所以从现实角度看，荆轲刺秦注定是一场失败的尝试。
意义之回看
一件事情的意义，当然不能只看一时一地的结果。荆轲的事迹被详细载入《史记》，乃至被后世文人竞相吟咏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荆轲，乃至其他四个刺客的最大意义，在于他们反抗强暴、视死如归的精神。
荆轲入秦之前三年，秦灭韩；前一年，秦灭赵，剩下的山东四国也在六年后相继灭亡。稍有见识者都不难发现燕国大势已去的命运。像太子丹这样的皇族是没有退路的，所以他们只能反抗。荆轲只是一介寒士，并无为燕国效死的义务，甚至投靠秦国、大展拳脚也未尝不可。他不去秦国而赴燕国，与高渐离在市集上豪饮放歌，广交豪杰，分明是要引起燕国贵族的注意，希望得到任用。荆轲岌岌可危之下的报效显然不是为了名利，而是寻找对抗秦国的机会。这种知难而上、勇于抗暴的精神，是战国末期的一抹亮色。
更值得回味的，是刺秦的一段描写。从图穷匕见开始，秦王“惊、引、起、惶急、尽失其度、以手共搏之、不知所为、不怡良久”（其中“惶急”出现了三次），这一系列的反应暴露了当时秦王仓皇失措、狼狈不堪的情形。司马迁详细记载之目的，绝非“看秦王笑话”这么简单，而是在暗示：看似高高在上，神圣威严的秦王，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。对其过度的迷信和崇拜，必然会导致这个“凡人”的盲目自大和张狂无度。联想《秦始皇本纪》里嬴政称帝后种种自神其事之举，沙丘身亡后与鲍鱼同车的遭遇，司马迁的用意恐怕还不止于揭露嬴政一人的面目——“成五彩”的沛公，封禅的武帝，乃至历代的帝王，“龙鳞不过一介虫”罢了。
士人之价值
当代学者陈桐生评论本文道，“由特定时代孕育培养的刺客内心感情世界以及由此激发的人格，是我们理解《刺客列传》的基点。”的确，荆轲身处战国晚期，是士人彰显才华、渴望建功立业的时代（这一点也可参考《平原君列传》和《魏公子列传》），所以荆轲对于赏识重用自己的太子丹，怀有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激烈情感；他又非常自尊、自强，所以有一种不惧生死、诚信守诺的人格。如果非要说荆轲刺秦有一点“私心”的话，那就是一颗唯恐埋没、励志青史留名的士人观。这种观念和《伯夷叔齐列传》中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”，《李斯列传》中“此布衣驰鹜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”，《太史公自序》中“意在斯乎”的说法正是一脉相承的。
这种士人价值观的另一层内核，是对于知己者的誓死回报。所以司马迁特地在“太史公曰”里用“立意较然，不欺其志”强调这种救人于危难的可贵精神。廉颇失意后门客四散，司马迁下狱后满朝无人为其辩护，才是当时的常态。身处“深幽囹圄之中”的司马迁，对这种人情冷漠尤有切身的惨痛感受，于是他笔下的荆轲等人，便更显熠熠光辉。
众星之拱月
盖聂、鲁句践都曾因为争执而对荆轲发怒，荆轲却默然回避。历来的评论，大都认为这是荆轲刺秦失败的伏笔（技击能力有限，应变能力不足）。明代学者凌稚隆却有不一样的观点，“（荆轲回避盖聂、鲁句践）可见深沉也。”对照下文，荆轲并非懦弱无能之士，他之所以回避，是因为不想在小事上和他人争执，这恰是一种成熟深沉的性格。几十年后，淮阴侯韩信承受“胯下之辱”时，是否也想到了荆轲的默然不语？
从这个意义上看，荆轲便是传记的主角，其他人物都成为其正面或反面的衬托。正如清朝学者郭嵩焘评价本文，“又杂出盖聂、鲁句践、田光先生、高渐离，备极一时之奇士。”荆轲的身边，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许多高风亮节，舍身就义之士。这是一种象征：秦国的统一的确不可阻挡，但秦国的暴政也愈演愈烈。荆轲的一击只是开始，张良在博浪沙的伏击便是余音，陈胜吴广的起事则是集大成者——历史的推进和质变，在司马迁笔下显得历历可辨。
时至今日，法治社会的确不应再有荆轲这样的行为，但荆轲“见义勇为，一诺千金”的精神依然是值得传承的优秀品质，毕竟再完善的法治体系，真正发挥其作用的还是生活其中的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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